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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康行手记
  

西康行手记

——胡冰心

车刚开进雅安,前座便有人轻声地说了一句:“呦,下雨了?”声音里透露出压抑不住的惊喜。这两天看够了蒙蒙蜀日的我将信将疑地抬起头,懒懒地往窗外望去:可不是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下起了雨。

雨,淅淅沥沥,静静地绵延在这黄昏下静默的小城上空,沿着青衣江畔,朦胧地弥漫成一幕透明的青纱帐,把这小城的山山水水都柔柔地搂在怀里。轻柔舒缓,丝毫没有内陆炎夏所有的暴戾和凶悍。它所有的,只是脉脉的温情,流动的,淡蓝色的温情。

听旁座的人介绍,这雨,便是与雅女、雅鱼并称雅安三雅当中的“雅雨”了。如果说湍急的青衣江水是雅安古城体内川流不息的血液,那么这小城上空静默的雨,便是这血中飘渺浮动的精魂了。雅安人对这呵护一方的丝丝细雨倍加喜爱,索性也把它看作是这小城的一部分,借地名中的“雅”字,亲切地叫它“雅雨”,常常落雨的雅安也因此被人称作了“雨城”。

我是一个外乡人,于我而言,与其说“雅雨”是地名使然,我倒是宁愿把这个“雅”字当作一个清雅脱俗的形容词。是啊,这里的雨莲步款款,似乎淡淡雾气一般,即便是大雨,和别的地方瓢泼的悍雨相比,也多少显得温柔贤淑,有些小家碧玉的味道。从窗里向外张望,雨丝仿佛一篇情致婉约的诗文,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地书写在这半剔透的天地之间,永远望不到尽头。倘若可以撑一把伞,最好是戴望舒在《雨巷》里所撑的那把油纸伞,有着古旧古旧的气息,徜徉在这雨中,穿街过巷,看看脚下这安详的城市,伴着周围的一圈儿青山,在这稀稀疏疏的雨里一起沉睡着;或者哪怕只是撑一把伞,在雨里等一个人,独自听听伞背上或清脆、或低沉的雨点,也是一份透明的心情。绍兴有名的乌篷船所谓的“舱底水声船背雨”,想必也不过是如此的情趣。点点飘飞的雨,若是懂得欣赏,自有一番春色;若是熟视无睹,便是枉生在这有雨的世界了。

闲坐听风,静卧听雨,雅安的人哪,你们有福了。

下榻的西康大酒店环境静谧优美,是雅安首屈一指的宾馆,尤其是听说它的第十七楼还是雅安最高的茶楼呢。茶中故旧是蒙山,又听说下个月要在雅安召开2004国际茶文化节和茶博览会,此行来了雅安,别的都可以放下,可怎么着也得品品这里的茶呀。于是刚刚用完晚餐,便约了几个路上结识的朋友,一同上得茶楼来,想要偷得浮生半日闲,一盏清茶论古今。

捧了一盏“甘露”,三三两两的闲坐于露台之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退去了,只留下一地晶莹的清凉,举目望去,月淡风轻,恍如一场春梦,事了无痕。在这样的气氛里,杯中的茶也宛若醇酒一般,让人在不知不觉之间醺醺然有些醉了。风乘月色而来,坐拥满怀,倘若静听,青衣江水便又在耳畔处奔腾汹涌。不禁想起古文里所说的“上抵河汉,下临江流”一样的气势来。我早知道雅安是个悠闲避暑的好去处,可也确实没有想到,在这娴静的小城,居然还有西康大酒店这样一个神仙饮茶的所在,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同行的人皆有同感,明明知道时辰已晚,一时间竟不由得不舍离开了。

其实我对于茶道实在外行,说起品茶只是略知一二。也难怪,在炎热的南国学习工作了八年之久,性子习惯都染上了酷暑一般急匆匆的颜色,哪里还有多少闲情逸致来品茶呢?即便是喝茶,大多时间也是当作解渴之物的。俗语说茶要品而不可以喝:一杯为品,两杯为解渴,三杯以上嘛,那就是饮驴了。我似乎时常就属于后两者。谈起茶道,在别人眼中,我往往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似乎没喝过个十年八载的,手头拿不出几本茶经茶艺的,就无以论道了。

可在中国,茶其实相当寻常。走路走急了,乡间茶肆、路边小摊,拿出几文碎钱就可极酷极爽地牛饮大碗茶。还可以孵在临水向阳很有点年头的老茶馆里,捧着一把茶壶,呆呆地望着熏黑的横梁,让说书人的三弦琵琶有一句没一句地撩拨你的心弦。茶道于我看来,精髓或许就在于这休闲自在的心态。文殊院,昭国寺里那些闲坐说天宝的人们,那些在遍地浓荫,满架蝉声之间眯缝着眼,轻轻摇着折扇,微微发着呆的老人,岂不是正在享受着这醺醺然的醉意么。

品茶在我,最喜欢的不是喝而是看。我的看,不是看四川茶馆里的堂倌拎着长嘴铜茶壶凤凰三点头点水不漏地冲盖碗茶,那自然是一种国粹绝技;而是看开水倒进杯子的那几分钟。就是在那几分钟里,卷曲压扁的茶叶,慢慢在水中舒展开了它们的叶片,恢复了它们在大自然中姣好的容颜。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在很短的瞬间,它们像沐浴了春风,绽出了自己的一二嫩芽,三五绿叶。在水中,它们激活了生命原来的美丽。它们在清水中自在地浮沉飘动,成了水中无拘无束的精灵。对着阳光,你还可以依稀辨出微微起伏的叶脉,看见极细极细的茸毫星星点点在水中闪着极为动人的微光。它使我想起了生命。在大千世界里,我们不论是达官贵人,是文人学者,是平头百姓,其实都是小小的蜉蝣,就像着茶水中浮沉的无数茸毫。

这,也是茶道之一途吧。茶道之雅,或许就在此等意会之处。

飘飘袅袅的茶叶,在杯盏之内轻轻回旋,品茶,品的只是一份心情、一种境界。倘若明白了这份心境,即使手中无茶,只是徜徉于滔滔青衣江畔,听凭江风如水,遍地吹拂,看周公山山峦如黛,绵延无极,安坐于这环山抱水的悠悠天地之间,不也正是一盏或浓酽自在,或清冽透亮,的香茶吗?

看着盏中的银绿隐翠,一池嫩黄,坐在这十七楼的露台之上,人不由得也随着这窗外如酒的夜色醉了。风与月,天与地,正如一盏无边的清茶,而我,已悄悄化成了这盏中的一片轻盈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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